雜劇·月明和尚度柳翠

雜劇·月明和尚度柳翠

作者：李壽卿

原文：
楔子寶座巍巍法力強，慈悲極樂住西方。慧眼才開能救苦，眉間放出白毫光。吾乃南海洛伽山觀世音菩薩，這一個是童子善才。累劫修行，才離苦海。隻為慈悲心重，遍遊人間，廣說因緣，普救苦難。闡明佛法，天花天樂常臨，濟度眾生，凡惱幾緣盡滅，以此蓮花座上，號曰觀音；隻樹林中，稱為菩薩，這也不在話下。且說我那凈瓶內楊柳，枝葉上偶污微塵，罰往人世，打一遭輪回，在杭州抱鑒營街積妓墻下，化作風塵匪妓，名為柳翠，直等三十年之後，填滿宿債，那時著第十六尊羅漢月明尊者，直至人間點化柳翠，返本還元，同登佛會。隻為一點塵污惹禍災，降臨凡世罪應該。直待月明點化歸清凈，恁時同共見如來。教你當傢不當傢，及至當傢亂如麻。早晨起來七件事，柴米油鹽醬醋茶。俺是這抱鑒營街積妓墻下住坐，老身姓張，夫主姓柳，亡化過瞭十年也。我有這個女孩兒，叫做柳翠，不要說他容顏窈窕，且隻道他心性聰明：折白道字，頂針續麻，談笑恢諧，吹彈歌舞，無不精通，盡皆妙解，現做上廳行首。在城有一個牛員外，與俺柳翠做伴。今年是老柳十周年，請十眾僧做好事。柳翠，你門首覷者，牛員外這早晚敢待來也。舉止雖然多俗態，說著風流偏酷愛。世人隻識有錢牛，渾名叫做牛員外。小可杭州人氏，姓牛名璘，頗有些錢鈔，人皆員外呼之。在城有一妓者柳翠，與俺兩個作伴多年。明日是柳大姐父親的十周年，要做好事，不免送些盤纏與大姐使用去，此間是他門首，不必報復，徑自入去。奶奶，喏，大姐，喏。我牛璘索錢去來，到的遲瞭，大姐休怪。員外，我要些盤纏與老柳做十周年。奶奶，牛磷無甚麼孝順，隻有這一千貫鈔與大姐權做經錢。員外，這盡勾瞭也。下次小的每，安排下齋食，我自去蒿亭山顯孝寺請僧眾走一遭去也。大姐，我有幾主錢未曾清楚，我還要索去，待明日再來。員外，你明日早些兒來，與我拜佛。明朝是汝父周年，自當來烈紙焚錢。莫待我差人相請，一條繩把鼻子來牽。你又來取笑。積水養魚終不釣，深山放鹿願長生。掃地恐傷螻蟻命，為惜飛蛾紙罩燈。貧僧是這蒿亭山顯孝寺住持長老。這山下有一施主人傢是柳媽媽，因他夫主亡化，年年做齋，今年是十周年瞭。行者，山門首看去，那柳媽媽必然來請看經也。師父，徒弟這兩日正想豆腐面筋吃哩。行者，你師父在麼？真個來瞭。師父在方丈中打坐，你自過去。師父，今年是老柳十周年，請十眾僧做好事，貧僧已知，你先回去風。十眾僧隨後便來也。師父，早些兒來，我先回去也。行者，俺這寺中那裡取十眾僧來？師父，待我掐指頭數一數：師父，你一個、我一個、首座、藏主、藏頭、會朗、會明、法聰、法廣，隻得九個。還少一眾怎瞭？哦，有瞭，有瞭。香積廚下燒火的那醃躧和尚也當一個。則怕不中。有甚麼不中？又不要他看經，則把來湊數兒罷瞭。你叫他來。香積廚下兀那瘋和尚，你來，你來。來也，來也。祖上非為和尚，法名本是月明。見我何曾識我，有聲畢竟無聲。你看這和尚又醉瞭也。好個醉和尚，人間非有相。參禪祖一宗，傳教尊三藏。處世有機權，脫身改模樣。心地甚分明，月在垂楊上。咄，臨瞭兩句怎生道？蘆花兩岸雪，煙水一江秋。仙呂賞花時這月明曾碾破銀河萬裡空，這和尚僻擊響金陵半夜鐘，端的個洗碧落露濃。你這和尚，風張風勢，說謊調皮，沒些兒至誠的。也不是我脫空賣弄，正是個風魔和尚，挑著這個，不知是甚麼東西，恰似個燒餅的晃子。你傢又不賣餅，要他怎的？不如打破瞭罷。呀、呀、呀，則一拳打破瞭廣寒宮。麼篇早不見攤子香飄八月風。八月風臘月雪，凍的要不的。你休笑我。這的是蟾影光磨百煉銅，這月曾照興廢古今同，你則看那北邙山的故塚。你這個和尚，則要吃酒吃肉，真是濫僧。誰是真僧。誰是濫僧？我是真僧，你是濫僧。誰是真僧，誰是濫僧？你是真僧，我是濫僧，呸，可顛倒瞭。你和我爭甚麼人我，那楚傢的陵丘，漢傢的墓塚，都在那裡也呵，你試覷波。都一般瀟灑月明中。行者，收拾法器，下山看經去來。本寺師徒十眾僧，特來相請念金經。柳翠虔誠做好事，墜落天花朵朵生。第一折老身張氏。今年是夫主老柳十周年，準備下齋食，眾師父每敢待來也。寂寞蕭條僧世界，清虛冷淡佛傢風。萬相觀時空是色，一靈去後色還空。貧僧乃顯孝寺住持的便是。柳媽媽，老僧與眾僧都來瞭也。師父請傢裡來。我請十眾僧，如何則九個？少瞭一個。便來也。兀那和尚，快來，快來。來也，來也。你叫我做甚麼？我叫你做好事。你幾曾做那好事來？我問你，那裡有酒麼？人傢做好事，那得有酒？有酒我便去，無酒我不去。有酒，有酒。那裡有肉麼？我說道做好事，那得肉來。有肉我便去，無肉我不去。有肉，有肉。是誰傢做好事？是柳翠傢。哦，是那好女孩兒的柳翠麼？你問他怎的？是別人傢我不去，是柳翠傢我便去。偏怎生他傢你便去？我若不去呵，怎生成就俺那姻緣大事？正是風魔和尚。你和他成就姻緣，他怎生肯哩！你先行者，我隨後便來也。他那裡知道，貧僧乃是西天第十六尊羅漢，月明尊者，因為杭州抱鑒營街積妓墻下，有一風塵妓女柳翠，此女子本是如來法身，恐怕他迷卻正道，特著貧僧引度此女子，隻索走一遭去。想初祖達摩西至東土，不立文字，教外別傳，直指人心，見性成佛，此個道理，你世上人怎生知道也呵。仙呂點絳唇自從五派禪分，要知根本，西來信，則為這懵懂禪昏，我也曾扯住俺那達摩問。混江龍直待要削開混沌，月為精魄柳為魂。一任著紛紛白眼，管甚麼滾滾紅塵！恰才個袖拂清風臨九陌，又早是杖挑明月可便扣三門。則為我這半生花酒為檀信，其實的倦貪名利，因此上不斷您這腥葷。有人來問貧僧，如何是佛？我說：你說的便是。有人來問貧僧：如何是道？我道：你道的便是。油葫蘆我為甚鉆出頭來日事滾，是非場哎，我也占的穩。人笑我是風魔的和尚，就兒裡包含著醉乾坤。則我這佈囊陡覺青蚨盡，都為那醁醅旋潑鵝黃嫩。世俗人沒來由爭長競短，你死我活，有呵吃些個，有呵穿些個，苦海無邊，回頭是岸。巡指間春義秋，轉眼間晨又昏。則被他韶華荏苒催雙鬢，爭如我向閑處且潛身？天下樂端的個自古宗風釋教尊，我想這今人，誰能出世塵？我尋思來萬般皆下品，我則待向娑婆世界遊，做蓮花國裡人，這就是開方便不二門。蓮池海會，彌陀如來，觀音勢至坐蓮臺，接引上金階。大誓弘開，唯願離塵埃。香去蓋，菩薩摩訶薩。十眾僧來瞭九眾，還有一眾不來。待我到門前看咱。出門時好好的天氣，如今下著濛濛的細雨兒。哎呀，跌殺貧僧也。清是晨間，一個和尚在俺門前擦倒，我著兩句言語嘲撥他，看他也省的麼？由他鐵腳禪和子，到俺門前跌破頭。則俺那天堂路上生荊棘，都是你這地獄門前滑似油。那裡不是積福去處，我扶起你來。我本來度脫你，倒著你接引瞭我。敢問師父，從那裡來？我來處來。如今那裡去？我去處去。這和尚倒知個來去；噤聲！道馬非為馬，呼牛未必牛，兩頭都放下，終到一時休。此處還有話說麼？請柳翠速道。你這般答禪語呵，你大古裡是淡雲長老。這小鬼頭，眾生與佛相同，我比淡雲長老有何差別？那吒令我雖不是淡雲，遮桂花幾分。我雖不是遠村，映梅梢半痕。我則是本因，度垂楊一輪。你是甚麼和尚？我是月明和尚。你是月明和尚，你是那個月？柳翠，我這個月單道著你身上哩。若不是月正明，柳也你可有誰偢問？休看我似那陌上的這征塵。柳翠，人道你歸一。你可不歸一。師父，我怎生不歸一？我是第一個歸一的人。我說你那不歸一處與你聽者。鵲踏枝你則合映著孤村，你卻待罩著荒墳。我這裡住如何？不爭你在這裡住呵。不甫能栽向東傢，卻又早苫上西鄰。我那裡聽你那風言風語。你可怕那風雨裡那，你休那般絮紛紛似香綿亂滾，柳也，你又早這般安排下斷送行人。解結解結解冤結，解瞭杭州施主老柳前生今世冤和業。洗心滌慮發虔心，今對佛前求解結。南無藥師佛，藥師佛，消災延壽藥師佛，南無消災延壽藥師佛。願以此功德，普及於一切，唱願保平安，消災增福壽，增福壽菩薩摩訶薩。柳翠，無常迅速，生死事大，跟我出傢去來。我年紀小，如何出得傢？柳翠，你如今不老瞭也。我不老哩。寄生草早是這光陰速，更那堪歲月緊，現如今章臺怕到春光盡，則這霸陵又早秋霜近，直教楚腰傲殺東風困，有一朝花褪彩雲飛。我還不老哩。噤聲！那裡取四時柳色黃金嫩？師父，你休小覷我，我是那鎮陌第一人哩。後庭花你道你是鎮柳陌第-人，你認的我麼？我不認得你，你可是誰？我是和尚中為頭的一個子弟。那個和尚做子弟來那？我說與你我那做子弟處。怎知我上花臺端的是第一尊。俺娘看承我，便是地長出菩提樹一般哩。你娘看承你似地長出菩提樹，你敢不是菩提樹，我是甚麼？哎，柳也我道來你則是天生來羅漢身。謎言謎語，知他說甚的！勸你呵我是勸著一個木頭人。哎，柳也你則戀著那錦營花陣。你早些兒跟的我出傢去罷。我怎麼出的傢？久以後你少不得這堝兒種下禍根。唵，齒臨金吒金吒僧金吒，我今為汝解金吒，終不為汝結金吒，唵，強中強，吉中吉，波羅會上有殊力，一切冤傢離我身，摩訶般若波羅蜜。摩訶般若波羅蜜。柳翠，你跟貧僧出傢去來。師父，你是月明和尚，我這柳與你這月長著多少精神哩。我這月與你這柳也添著多少光彩哩。金盞兒你道是花與月添神，我道是月與柳招魂。你戀著那清陰半畝香千陣。你看這世界，全是俺花柳妝點成的。你道是世間花柳本伶倫，一任你漫天琶柳絮，盡著你滿地落風塵，我則去萬花叢裡過，常是那一葉不沾身。柳翠，你跟我出傢去來。我年紀幼小，正好覓錢。可著我跟你出傢去，免的我生死麼？柳翠，你若跟我出傢去呵，我著你脫離生死，免卻六道輪回。則你那門前莫接頻來客，心間休掛有情人。你看這個瘋和尚，俺女孩兒正好覓錢，如何教他出傢，你快出去。母親，山傢人休和他一般見識。柳翠開門來，你好是緣薄也呵。賺煞尾我本待要蟾宮內栽培的你活，哎，柳也你卻待向那牛員外上凋零盡。惹一番信手拈來斧痕。你則聽枝上流鶯和淚聞，直等的你那皮故成薪。你如今正青春，則伴著那暮雨朝雲、倚仗著客舍青青柳色新，我本待從根波至本，卻把那下梢來不問，哎，柳也，再休提你那永豐坊裡舊腰身。行者，收拾瞭法器，貧僧還本寺中去也。勞動列位師父，些少面錢，改日再謝。阿彌陀佛。為亡靈滅除災障，佛座前虔誠供養。又不是普救道場，險絮殺風魔和尚。第二折妾身是柳翠，自從做罷好事，見瞭那和尚，我睡裡夢裡，便見那和尚。我夜來做瞭一個夢，夢見變做個梨花貓兒。我今日欲待問人，爭奈喚官身，我不往這前街裡去，則怕撞見那和尚，隻後巷裡去波。遠遠望見柳翠往這裡去瞭。小鬼頭，你怎生躲的過貧僧也。南呂一枝花我恰才離瞭曹溪一指前，又來到佛祖三更後。我則索分開臨濟曉，踏破他這葛藤秋。百般的救不出白骨荒丘，每日傢則戀著花和酒。我今番兒度柳，我是個包含著天地風流，隻要你肯信俺這波羅蜜咒。梁州第七投至我度脫的一株翠柳，柳翠口來，少不的搜尋遍四大神州。你倚仗著枝疏葉嫩當時候，不肯道跨天邊彩鳳，隻待要聽枝上鳴鳩。你可也鎖不住心猿意馬，卻罩定野鷺沙鷗。你則戀著他那一時間翠嫩青柔，怎不想久以後綠慘紅愁。柳也，你若肯跟我出傢去呵，我著你再休戀那紅塵內赤力力虎鬥龍爭，碧天邊來往往烏飛兔走，柳翠崍，早思著綠陰中鬧簇簇燕侶鶯儔，酒樓，玉溝，跳出那月明圈，不落樵夫勾。比及個成材時架梁後，饒你便堅硬心腸似木頭，我隻著你磨做骷髏。柳翠，你怕做梨花貓兒，怎生不問我這月明尊者來？我夢寐中的勾當，這和尚他怎生知道？師父，我夢寐中做的勾當，你怎生知道？柳翠，無量阿僧禾氏劫，與大千沙界輪回，一切般若波羅蜜心，向不二門頭變化。一條大路上天堂，則為你那心邪行不得。師父，你是甚麼和尚？我是月明和尚。你便是月明和尚，夜來八月十五日你不出來，今日八月十六日你可出來。正是月過十五還依舊。這小鬼頭倒說的有個來去。隔尾你道是月過十五也索還依舊，哎，柳也，誰似你飛盡香綿未肯休，直等的絮滿瞭官街，那其間有誰救？師父。長老尋你哩。那裡去？你待要躲我那。哎，你個迷人的好是費手。師父，行者尋你哩。那裡去？你又躲我那。我這個度人的好是纏頭。師父，我兩次三番躲不過你。你怎生躲的過我？誰著你惹一縷清風則在這背巷裡走。師父，長街市上不是說話去處，我和你茶房裡說話去來。你也道的是。疾，兀的不是個茶房。茶博士，造個酥簽來。我則不言語，看他說甚麼？柳翠也，你待怎生？月也，你待如何？我著你發心修行，出離生死。本無生死，何求出離？絕瞭業障本來空，離瞭終須還宿債。如何得個瞭絕？凡情滅盡。自然本性圓明。麼篇隻要你凡情滅盡元無垢，剷的道枝葉蕭條漸到秋。茶博士，你將把剃頭刀兒來，與柳翠落瞭發者。我便減不的你頭輕，也則是免瞭些生受。師父，我剃瞭頭不羞麼？你當日憂處卻不憂，到今日這合修處卻不修。師父，我剃瞭頭可是如何？柳翠也，你問的我是。若是削瞭你這青絲就是剃瞭你個柳。師父，我柳翠委實出不的傢。牧羊關你則戀著那天淡清風曉，雲間白露秋，你比我敢剩受瞭些萬絮千頭。你如何則想著你那堤邊，好也囉，可怎生全不依我這渡口？那枝葉合采也那不合采，昨日八月十五日來。昨日正是八月十五日。我這言語索中戶秋也那不是中秋。隻怕你素魄光輝少。你道我素魄光輝少，柳翠口來，誰著你那兩葉兒眉黛愁。我生的天然色天然態，花樣嬌，柳樣柔。噤聲！麼篇賣弄你的天然色天然態、花樣嬌、柳樣柔，則你那瘦腰肢則管裡賣弄風流。我本待對楊柳聽蟬，俺那牛員外呵。好也囉，他卻待剪牡丹喂牛。柳翠也，自古及今，你這柳身上罪業不輕哩！我這柳有甚麼罪過？你曾搬的個陶令門前種，你曾引的個隋帝廣陵遊。那隋煬帝要到廣陵，隻為貪看瓊花，幹著楊柳甚事？他因赴千裡瓊花會，柳翠口來，也則是這兩行金線柳。這和尚纏的我慌，則除是這般。隔尾你本戀著朝雲暮雨慵回首，卻被這明月清風纏殺你那頭，不肯將七碗盧仝耐心候。你解不過這趙州，省不得這悟頭。柳翠口來，你不向野塘內三眠，偏來渲房取宿。你睡著瞭，我著你大睡一覺。這等人不著他見個惡境頭，他可也不得省悟。柳翠，你快醒來，喚官身哩。天堂地獄門相對，任君揀取那邊行。壽從心地陰功起，神向清明善念生，吾神乃地府閻神是也，掌管人間生死輪回之事。今為杭州柳翠，觸污聖僧羅漢，更待乾罷，牛頭鬼力，與我攝過柳翠來者。為你在人間觸污聖僧羅漢，牛頭鬼力，將柳翠斬訖報來。苦呵，著誰人救我也？柳翠，有生死無生死？師父，有生死。求出離也不求出離？求出離。肯修行也不肯修行？肯修行。你若不肯修行，你回頭試看波。兀的不嚇殺我也。牧羊關你覷那牛頭鬼親行刃，他把的龍泉劍扯在手。柳翠，你若不是我呵，恰才這清風過，怎瞭你那六陽會首。你跟我去呵，我著你剩積些陰功；你不跟我去呵，早早定瞭些陽壽。你跟我去呵，我著你上明晃晃一條金橋路；你不跟我去呵，便索向翻滾滾千丈奈河流。恰才那脖項上可著那鋼刀挫。哎，柳翠也，抵多少樹葉兒便打破你這頭。且留人者。早知聖僧來到，隻合遠接，接待不著，勿令見罪。閻神，柳翠犯著何罪？因柳翠觸污著聖僧來。柳翠的罪過，饒的也饒不的？柳翠的罪過，饒他不的。鬼力快下手者。疾，休推睡裡夢裡。兀的不嚇殺我也。罵玉郎彩雲墜地可便無人救，哎，你個呆柳翠，呆柳翠早回頭，則你那事到頭來怎出的這無常勾。抖搜的寶釧鳴，僝僽的雲髻松，阿摟的湘裙皺。感皇恩呀，則見他刀下難收，早嚇的汗雨交流，蕩瞭香魂，消瞭素魄，瞪瞭星眸。他用著春纖玉手，忙抹這粉頸油頭。這的是那裡？這的茶房裡，桌兒前。這早晚多早晚也？柳翠也，這早晚是午時候。采茶歌這的是劍光浮，那裡也鬼神愁。柳翠，你覷波。兀的不一輪明月在柳梢頭。枝葉相連百十口，則你那翠眉終日端的為誰愁？恰才分明的殺壞瞭我，卻又不曾死。我待道死來卻又生，待道生來卻又死。生死原來是幻情，幻情滅盡生死止。假若生死止在何處？速道，速道。師父，我答不的這一轉語。雲來雲去，虛空本凈。花開花謝，田地常存。弟子早省悟瞭。這回和月常相守也。黃鐘尾你道是這回和月常相守，我為你走瞭兩番也。才賺的春風可便樹點頭。聚鶯朋，會燕友，蜂衙喧，蝶夢幽，囀黃鸝，鳴錦鳩，噪昏鴉，覆野鷗，裊金絲，春水溝，拂紅裙，夜月樓，酒旗前，望竿後，風又狂，雨又驟，霜正嚴，雪正厚，霜來欺，月來救，我救的這月裡杪欏永長壽。師父，你如今帶我那裡去？我著你訪靈山會首。待我辭別那一班兒姊妹弟兄就跟的去。也不索別章臺的這故友。師父，為什麼不著我別去？你道我為甚麼不著你別去？我則怕你又折入情郎畫眉手。第三折自從做瞭好事，俺柳翠孩兒跟的那個和尚出傢去瞭，說今日來傢，隻索安排下些齋食等他。這早晚敢待來也。自從大姐傢中做罷好事之後，誰想大姐跟著那個和尚出傢去瞭，一向不見，我如今到他傢去看柳媽媽走一遭。奶奶，你大姐出傢去瞭，一向不見，若回來時，我要和大姐說一句話。員外，你放心，等孩兒來傢，著他和你說話。奶奶，我隻在這裡等，大姐敢待來也。柳翠落瞭發者。師父，我心清凈，何須落發？纖毫情不盡，便隔幾重天。你落瞭發，才叫做有無並遣，空色俱忘，方為正道。中呂粉蝶兒投至我度脫的你心回，我著你做師姑大剛來有一個主意，常言道柳絮不沾泥。柳翠，你跟將我來呵，不強如萬人攀，千人折，我則怕損動瞭你這春風和氣。蓋因是暮景相催，催的你這瘦伶仃可便翠腰無力。醉春風早是這日月似飛梭，光陰如逝水。你看那席前花影坐間移，想人生能有有幾幾？參透禪關，瞭達身命，出離塵世。師父，這是柳翠傢門首，請吃齋去。柳翠，來到你傢門首，你休凡心動也。你凡心動，我便知道。我柳翠並不敢凡心動。奶奶，師父來瞭也，安排齋食供養。師父，傢裡來，安排齋食與師父吃。奶奶，齋食也早哩，將過圍棋來，與師父手較數著。下次小的每將過棋盤棋子來者。柳翠，這個喚做甚麼？師父，這個喚做棋子。柳翠，我和你下棋，則要你省的我這一著，這黑白二子，單比並著你娘兒兩個哩。師父，這棋子怎生比並著俺娘兒兩個？你說與我聽。我有一偈。未去爭交意，先忘黑白心。一條無敵路，徹瞭無人尋。乾荷葉你娘呵是個做活的，恨不的待斜飛，你娘呵則是倚仗著你個弟子猱兒勢，粘著處休熱相偎，逼綽瞭便是伶俐。我雙關二意說禪機。這和尚不知他說甚麼哩。老婆婆不解的我這其中意。抬瞭者，抬瞭者。母親，將過那雙陸來，我和師父打幾貼兒咱。下次小的每。將過雙陸來者。柳翠，這個喚做甚麼？這個喚做雙陸。這兩塊骨頭喚做甚麼？師父，這個不喚做骨頭，這個喚做色數兒。我試看咱，一對著六。師父，不喚做一，喚做麼。哦，一不喚做一，喚做麼，我記著，我記著。二對著五，二雙屬陰，五單屬陽，上下是陰陽相對著。三對四，四雙屬陰，三單屬陽，上下也是陰陽相對著。柳翠也，原來這兩塊骨頭上有陰陽之數，豈不是比並著你娘兒兩個？師父，這骨頭兒怎生比並著俺娘兒兩個？你聽，我也有一偈。一把枯骸骨，東君掌上擎。自從有點污，拋擲到今生。上小樓柳翠也，自從你點污瞭素體，人將你多曾鉆刺。郎君每他今後無錢向你的手內，但沒權術，吃會拋擲。你若到三四五三六裡，那其間早則妝麼不得。柳翠也，好色的這把骨頭兒，你便休恁般寒碎。抬瞭者，抬瞭者。母親，將過氣球，來，我和師父踢一拋兒咱。下次小的每，將過氣球來者。柳翠，這個喚做甚麼？師父，這個喚做難當的。怎生喚做難當的？師父，這裡面有個表，這個為三添氣，郎君子弟要難當作耍呵，吹一口氣，添上些水潤這表，傾瞭那水，再吹一口氣，拴瞭這蔥管兒，便難當作耍。去瞭拋索兒，褪瞭那口氣，便難當作耍不的瞭也。假若有這口氣呵，便難當的。若無這口氣呵。便難當不的。若是無瞭這一口氣呵，原來便難當不的。柳翠也，你便是比並著這氣球。師父，這氣球怎生比並著柳翠？你聽，我也有一偈。地水與火風，包含無為公，一朝公去後，四大各西東。麼篇郎君心閑時將你腳上踢，興闌也絡在網裡，端的個不見實心。但聽拋聲，盡是虛脾。有一日，臭皮囊褪瞭口元陽真氣。柳翠也，早閃下你這褪胞兒便死心塌地。我跟師父出傢去，先將我那當官身衣服燒毀瞭罷。下次小的每，將過柳翠當官身的衣服來者。五漏作形骸，半生全不悟。脫卻驢馬身，正果天堂路。今日遇真僧，燒衣便歸去。弟子燒衣，師當下火。是。弟子燒衣，師當下火，燒瞭柳翠的衣服也。避雨遮雲更護風，瞞人全借你包籠，今日個脫身伴月還歸去，似影相隨總是空，咦，樹頭尋不見，身外更無蹤。咄，柳翠，燒瞭衣服者。拜、拜、拜。滿庭芳你早則輪回也那繡衣，你和這衫兒永別，將背子道個安置。你且暫間波宮樣烏雲髻，毛角冠摩頂再休題。柳翌，你燒瞭這冠衫背子，有個比喻，師父。有甚麼比喻？也則是土葬瞭你那送子弟麻花孝衣，火燒瞭你那戰郎君的這鎧甲頭盔，這一場正合著俺邯參禪意。你今日個脫身利己，柳翠也，從今片早則去瞭你那蟲吉螂皮。孩兒也，你在傢中住一夜去。師父，柳翠的母親要留柳翠傢中住一夜。柳翠也．你休凡心動。你若凡心動呵，我便知道。我去也。師父，柳翠並不敢凡心動。奶奶，員外在那裡？員外在這裡。員外，你出來。奶奶，大姐在那裡？孩兒，員外來瞭也。大姐，你為甚麼出瞭傢？奶奶，你看著門。我和員外說一句話咱。柳翌也，開門來。師父來瞭也，我開開這門。師父傢裡來。那得那師父，元來是我的這耳熱，待我關上我這門，員外，則被你想殺我也。快活三好也囉，你是一個麗春院柳咨蹠。我等著師父哩。噤聲！你那裡肯道愛月夜眠遲，則這此情惟有月光知，險些兒不枉費瞭我那栽培力。鮑老兒若不是淡月朦朧使的見識，甚麼想殺我也牛員外？兀的不泄漏瞭春消息。月轉回廊夢欲迷。可著我拔樹將根覓。柳翠也，隻怕你春歸人老，花殘月缺，樹倒根摧。奶奶，我跟師父出傢去也。你去呵，我可怎瞭？柳翠，上船，上船。師父，怎生有船無梢公？柳翠也，要那梢公怎麼？我一意在這裡渡人來。十二月這柳曾深籠著翡翠，這月曾冷浸著玻璃。這月曾清光皎皎，這柳檸翠色依依，則一棹風前浪底，咫尺是蓬島瑤池。師父，你渡我往那裡去？堯民歌柳也，渡你到微茫煙水畫橋西。師父，休撇瞭柳翠。柳翠也，我怎肯滿船空載月明歸？一波才動萬波隨，半載河東半載河西，誰也麼知？三番傢度柳翠，去來波我與你同赴龍華會。柳翠，到岸瞭也，可下船來。耍孩兒畢罷瞭斜陽古道愁，如織。飽覷著碧天邊蟾光似水，冰輪碾破玉塵飛，早則不倚禪床皺定雙眉，柳也，你見瞭些朱門日日臨官道，你見瞭些流水年年繞釣磯。師父，我跟你去瞭，俺奶奶不思想殺我也。則你那桃花臉休洗揚花淚，斷不瞭你那章臺上霜風淅淅，渭城邊煙雨霏霏。柳翌，你來瞭呵，有幾般兒物類失所也。師父，是那幾般物類？你說我聽咱。三煞來瞭你呵，黃鶯也懶更啼，金蟬也無處犧，來瞭你呵，再不見那綠陰深處把青驄系。來瞭你呵，再不見那舞春風楚宮別院纖腰細；來瞭你呵，再不見那綴曉露漢殿長門翠黛低；來瞭你呵，再不見那影蹁躚比張緒多嬌媚；來瞭你呵，再不見那助清涼陶令宅兩行斜映，增殺氣亞夫營萬縷低垂。師父，我柳翠將來的究竟，可是如何？二煞再不要長事驛使催，河橋贈別離。則被這月明照破風扶起，直著你九霄碧漢開青眼，煞強如千裡紅塵鎖翠眉。度你的是蟾宮桂，你要大呵重登霸岸，要小呵索向隋堤。師父，柳翠這兩日怎生沒精神的？煞尾待榮華則被這風雨把你來摧，強打掙又被這霜雪把你欺。師父，你將的我那裡去那？我引你到西天西我佛蓮池內。師父，那我佛蓮池內，怎用的我著？依舊的插你在南海南觀音凈瓶裡。第四折貧僧顯孝寺長老是也。誰想香積廚下吃酒肉的那個和尚，原來是個真僧，今日升堂說法。眾僧響動法器，請師父出來。十方同聚會。個個學無為。此是選佛場，心空及第歸。大丈夫具決烈志氣，慷慨英靈，踏破化城，歸傢穩坐。上不見有賢聖，下不見有凡愚；外不見有是非，內不見有自己。凈裸裸，赤潑潑，一念不生。桶底則脫，豈不是心空也。且問大眾，到這裡還有人我是非麼？到這裡還有玄妙理性麼？直如紅爐上一點雪相似，豈不是選佛場也。雖然如是，又說階梯，再不說階梯一句，作怎麼道千聖會中無影跡，萬人叢裡奪高標。大眾恐有不能瞭達，心生疑惑者，請垂下問，我與他抽丁拔楔。法座下有甚麼不能瞭達，釘嘴錢舌，銅頭鐵額，火眼金睛，都來問禪。上告我師和尚，貧僧特來問禪。速道。甚的明來明如日？甚的暗來暗似漆？甚的苦來苦似柏？甚的甜來甜似蜜？你一句傢問將來。甚的明來明如日？佛性本來明如日。甚的暗來暗似漆？眾生迷卻暗如漆。甚的苦來苦似柏？噤聲！若是阿鼻地獄門。甚的甜來甜似蜜？甜是般若波羅蜜。且歸林下去，來日再參禪。上告我師和尚，行者特來問禪。速道。瓦片將來水上撇，有如步步踏青波。有力之人登彼岸，無力之人落奈何。為甚和尚快吃酪？饒你嘴尖舌頭快，依然跟我墨路來。無眼和尚往南走，合眼靜坐到西方。和尚從來好吃茶，終朝每日采茶芽。采的茶芽識滋味，善能結子共開花。後韻不來，且歸林下。上告我師和尚，柳翠特來問禪。速道。師父，弟子借這扇子為題。柔柔軟軟一團嬌，曾伴行人宿幾宵。柳翠，你道是柔柔軟軟一團嬌，曾伴行人宿幾宵，你那徹骨清涼誰不愛？若不是我呵，敢著這人搖瞭那人搖。雙調新水令趙州原不下禪床，空閑瞭散花方丈，法門老比丘，公案不尋常，撇下皮囊，有相是無相。長老，師父問我時，說我化瓦糧去瞭也。則要你疾去早來。駐馬聽一世飄揚，不離紅塵大道傍，受瞭半生魔障。則你這楊花端的為誰忙，織成新恨柳絲長，喚回午夢是那禪鐘響。柳翠也來合掌，若來遲瞭呵，腳跟上好打三千棒。柳翠那裡去瞭？柳翠化瓦糧去瞭。我等不的他，我下法座去也。等柳翠來時，擊響雲板，唱兩句道雨霖鈴：今宵酒醒何處，楊柳岸曉風殘月。那其間返照回光，同登大道。理會的。殿前歡他剷的為春忙，這其間誰傢池館甚傢墻。聽一聲枯木巖前唱，那其間返照回光。任東風上下狂，無掛礙無遮障。我如今撒手先行上，莫等待曉風殘月，酒醒後知足何方？自傢柳翠，化瓦糧回來。長老，師父那裡去瞭？師父下法座去瞭，著你回來，擊響雲板，唱兩句雨霖鈴：今宵酒醒何處，楊柳岸曉風殘月。那時節師父返照回光，和你同登大道。雨霖鈴：今宵酒醒何處？楊柳岸曉風殘月。掛玉鉤我則聽的檀板輕敲繞畫梁，將我這慧眼忙開放，卻原來一曲鶯聲囀綠楊，越引的魂飄蕩。這的是弟子歌，又不是猱兒唱，饒他便鐵石般怪心，也則索寸斷柔腸。柳翠，你的魔頭至也。疾！柳翠在法座下，我著兩句言語嘲撥他，看他說甚麼？昔年曾到柳門傍，幾度歡娛幾斷腸。借問佳人情意允，還如織女嫁牛郎。牛員外，你聽者。曾向章臺舞細腰，行人幾度折柔條。自從落在禪僧手，一任東風再不搖。呀，那婆娘堅意的要出傢瞭，我自回去也。柳翠，你聽者。暑往寒來春復秋，從知天地一虛舟。雖然墮落風塵裡，莫忘西方在那頭。花上露，水中漚，人生能得幾沉浮？去來影裡光陰速，生死鄉中得自由。雁兒落你可便罷追陪百二行，年紀到三十上。何不去步瑤臺十二層，離苦海三千丈？得勝令柳也，這不是大樹大陰涼，我則怕甘做瞭老孤樁柳也，早逢著玉殿驂鸞客，再休想那章臺走馬郎。度你到西方，飽看取明月清風況，世脫下皮囊，一任教黃鶯紫燕忙。我柳翌且歸林下，明日再來問禪。上告我師和尚，柳翠在東廊下坐化瞭也。老僧引著柳翠，駕起祥雲，見俺世尊去來。好是奇怪，難道這香積廚下風魔和尚倒是個活佛不成？我如今不吃齋瞭，也學他吃酒吃肉、尋個柳翠來度他去。誰想聖僧羅漢，度脫柳翌歸空去瞭。真僧出世下人天，指引迷人度有緣。眼看一片祥雲裡，知是天花墮那邊。我南海觀世音菩薩，著月明尊者度脫柳翠去，這早晚敢待來也。菩薩，我月明尊者度脫的柳翠來瞭也。柳翌，因為你枝葉觸污微塵，罰往人世，填還宿債，今日月明尊者引度你歸空瞭麼？菩薩稽首。弟子省悟瞭也。柳也，聽我佛的偈。一切有為法，如夢幻泡影。如露亦如電，應作如是觀。鴛鴦煞撇下這人相我相眾生相，出離瞭生況死況別離況。駕一片祥雲，放五色毫光，唱道是佛在四天，月臨上方，才得你一縷陰涼，和桂影長相向，伴著這寶蓋香幢，再不許春日遊人到來賞。柳也，你聽者。出人寰脫離災障，拜辭瞭風流情況。三十年墮落塵緣，忙追遣月明和尚。再休題舞依依裊娜輕盈，翠巍巍嬌柔模樣。畢罷瞭愛欲貪嗔，同共到靈山會上。題目顯孝寺主誦金經正名月明和尚度柳翠